[0031]淺談馬丁路德的預定論與「隱藏的神」

如果神早已預定了一切，誰會得救，誰會沈淪，那麼我們還有必要傳福音嗎？如果萬事萬物會不會成就都在神的旨意中，那麼還需要禱告嗎？

這篇文章要探討一個神學上非常深奧，但也與我們信仰實踐息息相關的主題：預定論。並與路德提出的「隱藏的神」觀念相互關聯。我邀請讀者不止帶著批判的理性，也帶著敬畏與謙卑的心，一起思想神在我們生命中看似沉默卻深深掌權的奧秘。

保羅的預定論：出於神的憐憫

我們都熟悉保羅在以弗所書第一章所說：

「神從創立世界以前，在基督裡揀選了我們。」(以弗所書1:4)

這是基督教預定論的基礎。到了十六世紀，這個教義進一步引起了激烈辯論。1525年，路德與伊拉斯謨對人的意志是否自由展開辯論，寫下了《論意志的捆綁》(De Servo Arbitrio)，他主張：

• 人的自由意志在救恩的事上是完全無效的，
• 得救是單靠神的主權與恩典，
• 不是因為人預先有信心，也不是因為人的行為，乃是神自由的揀選。

以上三個主張在路德來說，實際上是一件事，那就是神的至高主權。保羅繼承猶太傳統，極為強烈地指出，人的得救與否、人生的安排，不是由人意決定，而是神的絕對主權。

「神對摩西說：我要憐憫誰就憐憫誰，要恩待誰就恩待誰。據此看來，不在乎那定意的，也不在乎那奔跑的，只在乎那發憐憫的神。」(羅馬書9:15-16)

我們在教會常常在佈道與陪談之後，鼓勵墓道友做決志禱告。我不反對這樣的傳統，這是一種鼓勵人回應聖靈在人心中工作的方式，這種禱告非常有力量，並且是充滿感情的禱告。然而，決志禱告並不是必須的，在救恩上人不需要靠自己的決定。反而，人常對自己一時的決定感到懷疑，信心需要神的持續加添，日日更新。

「隱藏的神」vs「啟示的神」

但路德也很清楚，這樣的預定觀點會帶來一個問題，如果神揀選一部分人得救，那沒得救的人，是不是也是神定意要他們滅亡？神憐憫某些人，卻不憐憫其他人？

在這裡，路德提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神學區分：

「隱藏的神」（Deus absconditus）與「啟示的神」（Deus revelatus）。

他說，我們無法也不該揣測神在永恆中那不可言說的計畫（例如：上帝是否擲骰子決定？為何不讓所有人都信？），因為這是神刻意隱藏的旨意，我們無從知曉。

當我們遇到挫折，事情不如意。我們會說是神在試煉，或說這是某種管教或是磨練。這時候，我們是在談論「啟示的神」的作為。但是當我們遇到不講理的神，在路德神學上就歸類為「隱藏的神」。怎麼不講理呢？在這世上神允許惡人昌盛，讓善良與無辜者受苦，惡人恥笑義人。這些不公不義難道也是出於前面談的至高主權？路德並不贊同「神義論」的神哲學，他不認為合理化這些事情有任何價值，過度解釋反而損害信心。回頭談預定論，我們知道許許多多善良的、無辜的人，他們沒有機會聽聞福音，或是在他們自己的信仰中努力行善與捨己，這些人也受地獄刑罰嗎？這些神刻意隱瞞的事，也就是聖經中沒有清楚啟示的部分，硬要解釋就是不合乎敬畏神的態度。路德就在《論意志的捆綁》中，這麼批評伊拉斯姆用他的理性否定出埃及記中的法老心硬不是出於神，而是法老的「自由意志」。

神對救恩的心意揭示最清楚的部分，是透過基督十架的愛向我們啟示：

「神願意萬人得救，明白真道。」（提前2:4）

如果只是看這句話，我們便想推論出普救論，來推翻討厭的，超出理性的預定論。

但路德還是警告我們，不可越過基督去推論上帝的旨意。路德最常提醒他的讀者：如果你想知道神是否愛你，不要看你的感覺，也不要看世界的苦難，看十字架。

「隱藏的神」是理性的界線

與加爾文主張的「雙重預定」不同，路德並不認為神主動定意某些人滅亡。但加爾文對此有不同解釋：

「我們稱這為神的預定：祂藉著祂的永恆旨意決定，要使哪些人獲得救恩，哪些人要遭受永遠的滅亡。」 (基督教要義, 3.21.5)

兩位神學家同樣強調了神的主權與自由，看起來加爾文與路德的預定論保持著很近的距離，但實際上這麽近的距離恰好過了路德的界線，因此神的良善就模糊不清了。神是全能的，但要確認祂的良善，我們只能在基督裡看見。

「從來沒有人看見神，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祂表明出來。」(約翰福音1:18)

在講台上、在靈修中，我們不宜宣講「隱藏的神」這樣的問題，而應宣講「啟示的神」也就是基督，因為神的應許是唯獨藉著在基督裡所實現的。

隱藏的神的觀念讓人對生命謙卑

路德的神學是一種牧養神學。他關注的是如何使人的心從自我、從恐懼中被釋放出來，單單依靠福音。當你問：「我是不是被神揀選的？」路德會回答：「你信福音嗎？你受洗了嗎？你信耶穌是你的救主嗎？那你就是神所揀選的。」

確據不在於推論，而在於應許，神所說過永不落空的話。啟示之外的事我們無法得知，生命本身是個奧秘，需要透過信仰賦予意義。然而信仰不是用來解釋一切奧祕，而是要在奧祕與未知中信靠神的啟示。

神已經差祂的獨生子來尋找、拯救失喪的人。每個信徒都能告訴你一個故事，甚至許多見證，耶穌如何來找回他，也許不只一次，總之，不是自己努力去得到這信仰。這就是路德的預定論要說的：不是人怎麼揀選神，而是神在基督裡揀選了我們。

「主啊，我不知道祢的旨意如何，但我知道，在基督裡，祢是憐憫的神。我倚靠祢，因為祢是信實的。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