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8]信心的果子

在《論善工》中，路德對信心的教導強調「正確」的善行必須源自神的誡命，其中最具體的即是摩西的十誡。在探討十誡時，他一再提到信心，讓讀者明白他並非著重於告訴人們應該做什麼，而是教導在日常生活中應該信什麼。換言之，這本書教導的是基督徒應有的處世態度。

路德在序言中指出，他撰寫此書的原因是因為反對者指控他教導基督徒自由地不行善。在這部作品中，他表明基督徒的自由並非放任或不負責任的自由，而是在信心中獲得自由，不必去做「錯誤的」善行。

如果沒有對神的信心和清潔的良心，那麼你所做的一切都將失去生命力，無法帶來真正的益處。現在你明白了，為何我實際上想教導的是源自信心的真正善行。然而，每當我高舉信心並批判那些缺乏信心的行為時，就會被指責為反對善行。(LW 44:15-114；路德選集上，20 頁。)

路德指出，基督徒因仍具罪性，會對神存有敬畏之心，就如同大衛在《詩篇》中所表達的對神的懼怕。大衛因為認識摩西的律法，並相信先知所指出的罪而感到恐懼，一方面害怕神的懲罰，另一方面也深信神會赦免他。路德認為，這樣的信心才是最高級的信心。

最高級的信心，是指當神不僅以今生的苦難，還以死亡、地獄和罪惡來折磨人的良心，甚至似乎拒絕施恩憐憫，仿佛其旨意是要定罪並永遠地發怒時，人仍然能堅信神是慈悲的，並對我們心存善意。正如大衛在《詩篇》第六篇中呼喊：「主啊，求你不要在怒中責備我。」在這樣的試煉中仍然持守對神的信賴，是人間所能達到的最高信心，也是神在人生命中所成就的最大工。(路德文集四，25 頁)

這種敬畏上主的態度，使人能以正確的心態面對自己的工作。路德認為，追求自我成就是人心中的偶像，最終會讓人忽視信心。他主張，我們工作的動機應該出於信心，而非成就感或外在的肯定。如果我們因追逐名利或成就感而工作，或因害怕沒有體面的工作會丟臉，則顯示出我們內心缺乏信心。

路德指出，當一個人有所成就、受到稱讚時，正是檢視自己動機是否出於信心的機會。他引用箴言27:21「鼎為煉銀，爐為煉金，人的稱讚也試煉人」，說明神有時透過成功來試煉人的信心，而很少人能通過這樣的考驗。他寫道：

最危險的試煉，就是毫無試煉、凡事順利的時候。(路德文集四，41 頁)

路德在多部著作中強調「謙卑」作為信心的重要特徵，並認為驕傲是人與神之間最大的障礙，這一觀點在他的《尊主頌注釋》中表露無遺。路德認為，神對百姓的管教是必要的，以防止驕傲的滋長。如果人不敬畏神，就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善行在神眼中仍然是致命的罪。他在《海德堡辯論》第7和第8條論點中也闡述了這種觀點，可見他對敬畏神的態度極為重視。他寫道：

沒有敬畏，就沒有謙卑；沒有謙卑，就有驕傲；而驕傲引來神的審判。神抵擋驕傲自滿的人，驕傲一旦消失，罪也隨之不在。(LW 31:38)

然而，一個人無法僅憑自己的努力獲得謙卑的品格。當我們在一切平安順遂時感謝神，這只反映了淺薄的信心；而真正的信心，是在受苦和逆境中依然能感謝神，無論是戰爭、疾病，還是其他不幸。在《論善工》中，路德藉古代以色列人的例子來說明神管教罪人的必要性。

百姓因富足無事而忽略神的誡命，摩西為此心生憂懼：「我親愛的同胞富裕了、肥胖了，他們起而反對他們的神。」（申32:15）。因此，神允許許多仇敵存留，為的是驅策百姓，使他們不至於過於安逸，並使他們時刻謹守誡命（士3:1-15）。同樣地，神也會讓我們在不幸中受苦，以此顧念我們，並引導、激勵我們，使我們呼求祂的名並更深地信靠祂。如此一來，我們便實踐了十誡的前兩條誡命。(LW 44:47；路德文集四，41-42 頁)

顯然，路德並非只停留在「因信稱義」的教導上。在《約翰福音講道》中，他運用《約翰福音》第15章中耶穌的比喻，將天父上帝形容為一位勤勉的園丁，祂的百姓如同葡萄樹上的枝子。為了讓枝子結出更多的果子，祂用鋤頭或鏟子鬆土，甚至會傷及葡萄樹的根，或以剪刀和鐮刀修剪枝葉歡這樣的修剪，而從外表看，好樹和壞樹似乎並無二致，甚至難以區分它們所結的果子。既然如此，我們怎樣知道自己所結的果子是否為好果子？路德回答說，一切皆因神的話語而成就。

如我曾說的，首先，神因基督的緣故宣告相信祂「話語」的人為潔淨。因著對這「話語」的信心，此人被接入葡萄樹中，也就是穿戴上純潔的基督，並將這純潔注入他裡面，成為他的義。在基督裡，他就如同基督般完美。這一切都透過「話語」成就，並取決於他是否以信心接受。(LW 24:212)

園丁的修剪比喻了神允許來自魔鬼的苦難和逼迫，透過這些苦難，使祂的百姓謙卑，並學會尋求神的幫助和安慰。藉此，信徒的信心得到實踐，並變得更加堅強和健壯。因為信心，他們通過禱告、宣道、認信、傳揚神的道，結出愈來愈多的果子。任何基督徒所作的善行不會使他們更潔淨，也不因此得救；相反，路德認為天生的理性和魔鬼不斷誘惑我們相信「善行使人潔淨」這樣的惡毒想法。他強調，唯有神的話語才能潔淨葡萄樹的枝子，並使他們結出信心的果子。

路德在《論大公議會與教會》(1539)中，解釋了摩西十誡前三條誡命的崇高地位，這一點呼應了他在《約翰福音講道》和《論善工》中對信心的描述。他主張聖靈親自產生基督徒的三個德行：信、望、愛。他引用了使徒行傳15章中耶路撒冷會議的記載，彼得對信心的見證：「知道人心的神也為他們作了見證，賜聖靈給他們，正如給我們一樣；又藉著信潔淨了他們的心，並不分他們和我們。」（徒15:8-10）聖靈賜予對基督有信心的人屬靈的恩賜，使他們成為聖潔，這種潔淨不僅是內在心靈的改變，還是全人的潔淨。聖靈的關鍵工作之一，就是讓神的百姓在心中認識祂的誡命，「你們明顯是基督的信，藉著我們修成的。不是用墨寫的，乃是用永生神的靈寫的；不是寫在石版上，乃是寫在心版上。」（林後3:3）他解釋，在信心中，這種敬畏神的心態是全新的。

聖靈也賜予我們對神真實的敬畏和愛，使我們不會輕視神，也不會對祂偉大的審判心生不滿。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是順境還是逆境，我們都會以愛、讚美、感謝和尊榮來回應祂。(LW 41:721)

路德認為聖靈寫在人心版上的誡命並非難以捉摸的要求，也不是像現代心理學所說的，信徒在潛意識中被制約。相反地，他相信神的真知識是通過聖靈賜予信徒，使他們能夠藉著更新的理性，有意識地克服一切對神的錯誤觀念。

小結

這是最後一篇介紹路德信心觀的系列文章。我們可以從過去的幾篇討論信心的文章看到，路德的教導中清楚區分信心的兩個神學範疇：一方面，在稱義的主題中，他討論的是獨立且抽象的信心；另一方面，在基督徒的生活中，即分別為聖的主題下，他探討的是複合且具體化的信心。由於聖經經常強調行為在生活中的重要性，這容易使人誤解稱義不僅僅是藉著信心，還需要行為，或者關鍵在於守誡命。然而，藉著路德對具體化信心的描述，我們能夠區分信心的行為與道德的行為，並進一步釐清，真正使人稱義或分別為聖的唯一方式，仍然是神藉著信心來實現，而非人的行為。

這就是為何路德在談論神的誡命時，總是離不開信心的討論。藉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何路德認為基督徒不僅要愛神，還要敬畏神。因為如果一個人不懼怕神，他也不會真正愛神；沒有敬畏的信心就不是真實的信心。只有真實的信心，才能讓人意識到自己是罪人，並使人願意接受「隱藏的神」所作的「奇異的工作」。

試煉的目的不僅是讓我們受苦，還是為了讓我們保持謙卑。信心使我們從可畏的全能神，經歷到祂作為我們的父親，而不再只是行為的審判官。透過祂的管教和信心的恩賜，這些恩賜轉化為我們的愛的行為，使得具體化的信心得以增長。神透過祂所塑造的信心，在我們一生中持續地轉化我們，讓我們成為真正敬畏並愛神過於一切的人，這也成就了祂分別百姓為聖的心意。儘管這信心源於基督，並由基督作成，但它同時也具體表現在我們的行為中，聖靈藉著我們所結的果子，實現了愛鄰舍的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