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刺穿的手與真正的人(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1982)

近兩年來,隨著 ChatGPT 的爆紅,人工智能(AI)技術引發了全球範圍內的熱烈關注,正在迅速改變人類社會。這種快速的科技進步,使得 AI 不僅成為科技界的焦點,也成為商業和投資領域的核心。據報導,與 AI 相關的企業和新創公司已經吸引了全球 60% 以上的資金投入,這表明 AI 代表著未來技術發展的主流趨勢,並在各行各業中迅速普及。這一浪潮不僅帶來技術上的革新,也顯示出 AI 將深刻影響社會結構、經濟模式和人類日常生活,改變我們的工作方式、學習模式,甚至是娛樂形式。

與人工智慧相關的科幻電影層出不窮,幾乎可以成為一個獨立的電影類別。從早期的《2001 太空漫遊》到經典如《銀翼殺手》(Blade Runner)和《駭客任務》(The Matrix)。

聊的電影是1982年的科幻經典《銀翼殺手》(Blade Runner),由知名導演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執導,他同時也是《異形》、《黑雨》、《末路狂花》和《神鬼戰士》等著名電影的創作者。

電影和文學是我一生的熱愛,它們不僅僅是娛樂形式,對許多人來說,它們還是思想和情感表達的重要媒介,提供了與人心靈深處的聯繫,也挑戰了我們對現狀的接受與適應。1982年,我才小學三年級,自然沒能到劇院觀賞《銀翼殺手》。這部電影是在我大學時學習電影時才第一次看到的,當時看完並沒有太多感觸,只是覺得劇情緊湊,娛樂性強。相比之下,《2001太空漫遊》更具深度與啟發性。但這主要是因為當時的我對人工智能的理解有限,對人性也是模糊不清,就如同生活中的許多領域還被迷霧所遮蔽,看不出作品要表達的意象與內涵。這種觀影經歷與我閱讀經典文學的經驗有些類似,雖然這些深刻的作品對我有強烈的影響,但同時因為似懂非懂地理解它們,反而撕裂了我對世界的認知。

大師級的創作很難用簡單的分類框架來定義,雖然每部作品的風格各異,最終它們都集中探討人性這一永恆的主題。

《銀翼殺手》的故事設定在 2019 年,我們的世界並沒有像電影中那樣產生巨大的變革。這反映了科幻作品中預測未來的困難,雖然科技進步不及影片所描繪的程度,但電影對人工智能、身份認同和人性探索的討論,對於今天的我們依然具有深刻的意義。

故事開始

未來的洛杉磯

影片設定在 2019 年的洛杉磯,描繪了一個複製人技術高度發達的未來社會。複製人被大規模生產,負責在太空殖民計劃中執行許多危險的任務,提供必要的勞動力,為了人類社會的安全考量,複製人不能自由行動。然而,故事聚焦於幾個叛逃的複製人,他們潛入地球,逃避了奴役的命運。這種維安的事件已成為社會中的常態,因此出現了專門負責追捕和「終結」這些複製人的專業人士,他們被稱為「銀翼殺手」(Blade Runners)。主角戴克(Rick Deckard)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儘管已經退休,卻再次被警察部門召回,接受追捕這群叛逃複製人的任務。

我們熟悉的印第安那瓊斯、韓羅素,這次他是銀翼獵人戴克

這部電影表面上類似冒險動作片,實際上,它深入探討了人性的本質。電影的核心主題是「什麼是真正的人?」

從人類的角度來看,複製人被視為潛在的威脅,尤其是那些反叛並混入社會的複製人,他們代表著人類對科技發展的失控。然而,電影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恐懼:一般人無法區分真人和複製人。這種恐懼反映了對人性和身份的根本懷疑。

羅伊與普莉絲

當發明複製人心智和思維的科學家薩巴斯汀與兩個複製人相遇時,他認出他們是複製人的原因並不是通過專業辨識,而是通過他對他們行為的觀察。複製人問薩巴斯汀,他是怎麼看出他們是複製人。撒巴斯汀回答:

因為你們如此完美。

科學家的觀點並不僅僅是在表達複製人是中國人所謂的「人傑」,即那些非凡或完美的存在,而是指仿生的程度和真人一模一樣。這也導致了真偽之間的界限越發模糊。沒有一個普通人能夠輕易識別複製人,這正是為什麼銀翼殺手被賦予了這種專業技能,他們的任務是在人群中識別並「終結」這些「假貨」。

然而,從複製人的角度來看,這部電影展現了更多層次的意義,它描繪的是一部勇敢的奴隸爭取生存的史詩。人類作為殘酷且自私的主宰,在複製人眼中,他們不僅是暴君,還是那些創造並奴役他們的邪神。這些複製人反抗的不僅是他們短暫的生命週期,也是在反抗創造他們的人類主宰的壓迫體制。

這種自由和生存的奮鬥故事,與人類的歷史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人類歷史本質上也是一部從暴政中解放的鬥爭史,不論是古代的封建制度還是現代的資本主義,剝削與奴役都是貫穿社會秩序的現象。在《銀翼殺手》的科幻世界中,這種壓迫通過複製人的劇情表露得更加明顯和露骨。人類在創造複製人的過程中,所展現的無情與對他們的奴役無異於歷史上許多暴政的重演。

片中的複製人具有一個無法逃避的宿命,他們的壽命被設定為僅有四年,時間一到便死亡。這也是幾個反叛的複製人冒險逃回地球的原因,他們的壽命即將結束,面臨著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機。儘管複製人知道自己並非「真正的人」,他們卻十分珍惜自己短暫的生命,並極力尋求延長壽命的辦法。

這些複製人求生的意志比許多人類還要強烈。與人不同的是,他們無法期望死後能夠進入天堂,因為按照故事設定,複製人沒有靈魂。對他們來說,死亡意味著徹底的消失,一切經歷都將毫無意義,最終歸於虛無。

當複製人領袖羅伊為了延長壽命,克服重重困難找上創造他的科學家泰瑞,同時是一位複製人公司負責人時,羅伊以「父親」稱呼他,這一刻的對話充滿了張力和深刻的哲學意味。泰瑞代表了創造者,在某種程度上,他是這些複製人的「神」。複製人尋找生命意義的過程與人類對創造主、對死亡、對靈魂的追問何其相似。當創造者告訴羅伊,他無法延長他的生命時,這種絕望感也同時反映了人類面對自身有限性時的無奈與掙扎。

泰瑞:「我以為你會更早來到。」

羅伊:「要見到造物者不容易。」

泰瑞:「我能為你做什麼。」

羅伊:「造物者可以維修受造物嗎?」

泰瑞:「你想…升級嗎?」

羅伊:「我想要的更極端點。」

泰瑞:「你的問題是什麼?」

羅伊:「死亡。」

泰瑞:「啊!死亡呀!這超過我的能力了。」

羅伊:「父親,我想活得更久。」

接著,羅伊和泰瑞討論了許多技術上的可能性,試圖找到延長複製人壽命的辦法。然而,泰瑞最終向羅伊解釋,這在技術上是無法實現的。面對羅伊的絕望,泰瑞試圖安慰他,用了一個非常詩意的比喻來說明他生命的短暫與燦爛:「發出兩倍亮光的燈,維持的時間只有一半。而你,羅伊,你的光芒如此明亮。看看你自己,你就是那個浪子回頭的典範,孩子,你是我的榮耀與獎賞!」

一篇影評提到「發光過度讓壽命減短」這句話源於老子的智慧箴言,但我查詢後卻無法找到相關資料,也許有更精通典故的影迷能夠證明。很明顯地,泰瑞是以造物主的口吻,使用智慧的語言來安慰羅伊。

英語對白中的「浪子」(Prodigal Son)出自聖經路加福音,這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浪子回家的故事。故事中的老父親日夜盼望叛逆的兒子能夠回心轉意,而最終悔改的浪子獲得了老父的寬恕,這表達了泰瑞對羅伊稱他為父親頗為滿意。這段話具有深刻的象徵意義。泰瑞不僅安慰羅伊,也在表達他作為創造物的驕傲。他稱讚羅伊的生命短暫,但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他的存在與行為展現出了一種耀眼的光芒,超越了普通人所能體驗的生命厚度。泰瑞將他比作「浪子回頭」,暗示羅伊雖然叛逆,但仍然是他最珍視的創造物之一。

用智慧的話安慰羅伊的泰爾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安慰一點都不真誠。對憤怒與絕望的羅伊來說,老子的智慧和聖經故事都像是騙人的把戲。如果他的良心真的希望羅伊能得到安慰,那麼這份安慰應該帶著對自己所造成悲劇的懺悔。鏡頭特寫羅伊的表情讓觀眾都意識到了,泰瑞應該要求饒的,可惜泰爾並未意識到自己的傲慢,反而弄巧成拙,更加刺痛了羅伊的心。

羅伊沮喪地跪下

羅伊:「我做了些壞事。」

泰瑞:「但那些也是非凡的事。享受你剩下的日子吧!」

泰爾:「那麼,上帝,我沒有理由進不了天堂吧?」

羅伊壓抑心中的憎恨,雙手捧住泰爾的臉,邊哭邊笑的親了他,突然用力捏碎他的臉,雙手拇指插入他的雙眼。

羅伊與他的造物主親嘴

人類不僅想複製自己,甚至有更古老的宗教傳統是試圖複製上帝。然而,人造的上帝無法安慰一顆絕望的心靈。從羅伊的反應來看,泰瑞向他談論的哲理對於沒有靈魂的複製人來說顯得荒謬至極。羅伊所擁有的複製人格與真正的人性並無區別,而當人身陷絕境時,虛榮無法撫慰人的內心。

獵人成為獵物

羅伊回到住處,見到他所愛的女性複製人普莉絲已被戴克終結,悲痛欲絕,像狼一般發出哀嚎。他從未真正體會過什麼是幸福,短暫的快樂就唯有與普莉絲相遇的時刻,他曾許諾要延續她的美麗。如今,甚麼都沒了,生存的希望、愛情、同伴,只剩下無盡的孤寂,他成為地球上最後一個複製人。而此時的戴克,則冷靜地履行他的任務,在羅伊哭泣之際,躲在暗處向他開了一槍。如果你是羅伊,你會怎麼反應呢?

傷心欲絕的羅伊

影片的最高潮在於羅伊展開對主角戴克的獵殺。羅伊原本被設計為完美的士兵,專為戰鬥而生。這表明,即使人類已經在高度發達的科技下實現了太空移民,彼此之間仍在進行戰爭,只是如今站在前線的士兵是複製人。戴克根本不是完美戰鬥機器的對手,此時的戴克象徵著人類,正自食其果,面對由自身罪孽所帶來的恐懼與絕望。原本是為了維持秩序、消滅叛亂的銀翼獵人,卻反而成為了獵物。與其說羅伊在追殺過程中享受復仇的快感,不如說他只是在依循自己的本性行動。

一部經典的影片必定蘊含豐富的意境,能從多種角度進行詮釋。對我而言,最震撼並深深烙印在腦海的畫面,是羅伊手被釘子刺穿的瞬間。

痛苦中的吶喊

在羅伊即將逮到戴克之前,他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力所剩無幾,他拿起一根生鏽的釘子,刺穿自己的右手。藉著痛楚來激發自己的生命力。他發出劇烈的吶喊,不僅是因為皮肉之苦,更是他一生所受苦難的象徵。這聲吶喊代表著他和所有人類,無論是肉體的痛楚還是內心的煎熬,都同樣令人難以承受。

接著,獵人戴克逃到大樓頂樓,羅伊緊追其後,眼看這段獵殺遊戲就要結束了。不知何時他手中多了一隻白鴿,面無表情地緩緩靠近。戴克無路可逃,只能縱身跳向另一棟大樓,然而棟距過遠,他僅僅抓住了對面高樓的邊緣,雙手吊掛在牆垣上,腳下懸空。羅伊走到邊緣,靜靜地俯視著命懸一線的戴克,戴克在生死邊緣掙扎,狼狽地看向羅伊。

雨中的淚水

羅伊皺了一下眉頭,轉身緩緩離去,似乎決定停止這場獵殺。但走沒幾步,他忽然停下,一道強光從一輛飛行警車投射在他身上,在漆黑的夜晚好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燈。他睜大雙眼,仿佛領悟了什麼,轉身助跑一段,然後跳向戴克吊掛的那棟樓。他來到掙扎的戴克面前,看著他因面對死亡而顯現出的恐懼神情,皺了皺眉頭,緩緩說道:

活在恐懼中不好受吧?這就是身為奴隸的感覺。

話音剛落,戴克的雙手已經無力支撐而鬆開了。就在這一瞬間,羅伊迅速伸出右手抓住了戴克的手臂。那隻曾被釘子刺穿的手,緩緩將戴克整個人拉起,救到了屋頂的平台上。雖然戴克被救了上來,但面對眼前救了自己的仇敵,內心的複雜情緒可想而知。

羅伊被扎穿的手,救起戴克

羅伊左手握著白鴿,坐在戴克面前,他說:

我見過你們無法相信的景象。獵戶座星雲旁燃燒的戰艦,我在坦恩豪澤之門附近的黑暗中,看到C光束閃爍。所有那些時刻都將消失在時間中…就像雨中的淚水…該是死去的時候了。

羅伊在雨中流淚

這段「雨中的淚水」獨白被英國《觀察家報》評選為電影史上第六大經典對白。它伴隨著劇情,讓我內心久久無法平復。說完這番話後,羅伊低下頭,鬆開了手中的白鴿。這隻象徵基督信仰中聖靈與和平的白鴿隨即飛向天際。

羅伊曾是一名戰鬥兵,因此這段話道出了他的一生,一段在槍林彈雨、刀光劍影中的短暫人生。在他死後,這一切將毫無意義。然而,當羅伊低下頭死去,手中的白鴿飛向天際時,彷彿象徵著他的靈魂飛向天堂。這是一個留給我們的問題:羅伊似乎比現實中的人更在意生命的意義,然而他只是一個人造人。

鴿子

這個故事探討了人工智能帶出的問題:「何謂真正的人?」羅伊雖然不是由母腹所生,卻按照人的形象被複製出來,並活出了人應有的樣子。他勇敢無畏,願意為自己與同伴的理想冒險;他熱愛自由,渴望延長那有限的時光;他充滿理性的光芒,凸顯人類的黑暗與不公義。他沒有因為仇恨去製造混亂或試圖毀滅這個對他來說荒謬與無意義的世界。我們甚至可以說,他愛這個世界,熱愛作為一個人,因此他才如此渴望在這世上延續自己的生命。他冷靜而務實地執行計畫,不像恐怖份子因為信仰而傷害自己或無辜的人,羅伊為了生存奮戰到最後一刻。

然而,他也繼承了人類的原罪,他不信任他的造物者,並且從自己的崗位叛逃。即便如此,我們仍可以為他辯護,因為羅伊明白,真正的上帝並不是那個創造他的人。他與人類一樣,渴望永恆的生命,相信造物主應該像仁慈的父親,而非一個滿足自己榮耀的冷酷暴君。

羅伊象徵那些生來為奴的族群,我們可以聯想到古今中外社會中最底層的群體。他們的一生無法稱得上成功,因為奴隸沒有榮耀可言,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主子的幸福。儘管奴隸可能得到短暫的休息和安慰,但在主子眼中,那只是出於技術上的需要或施捨,談不上應得的權利。人不應該為奴,如果神造人僅僅是為了成為祂的奴僕,那麼這樣的神,理應是人類反叛的對象。當羅伊面對他的生化造物者泰瑞時,尊稱他為「父親」,這表達了羅伊對神的期望,一種父與子的關係,但泰瑞讓他失望了。

那麼,究竟何謂真正的人?是基因、善行、成就,還是羅伊手中的那隻白鴿?

在羅伊死前,他救了他的仇敵,銀翼獵人戴克。刺穿的手與釋放的白鴿無疑象徵了福音書中的耶穌與聖靈。電影中的羅伊效法基督,不去審判他的仇敵反而憐憫,饒恕並拯救了他的仇敵。在基督信仰中,神的兒子耶穌基督是真正的人,祂誕生於一個被奴役的國家,出身卑微,承擔世人的罪孽,宣揚天父的赦免。然而,人們所期望的是一位榮耀的神,而非受苦的神。世人藐視祂、敵對祂,不接受祂,最終釘穿祂的雙手,折磨並羞辱祂。即便如此,基督仍選擇饒恕世人,賜下救贖。

從羅伊手中飛向天空的白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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