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1]區分律法與福音

神的面具

舊約聖經中，先知闡明了古代以色列周圍的外邦人如何被他們心中的偶像所引誘，只專注於自己的工作，卻未能認識到他們所做的一切背後有神的引導。這些外邦人無法看到他們的行為乃是在神的權能之下運行。相對地，以色列的先知，憑藉他們對神的信心，能夠看透外邦人所行之事，並理解所有事物都在神的主權與旨意掌控中。

亞述是我怒氣的棍，手中拿我忿怒的杖。我打發他攻擊褻瀆的國民，吩咐他攻擊我所惱怒的百姓，搶財為擄物，奪貨為掠物，將他們踐踏，像街上的泥土一樣。然而他不是這樣的意思，他心也不這樣打算。他心裡倒想毀滅、剪除不少的國。(以賽亞書10:5-7)

我用大能和伸出的膀臂造了地，和地上的人民、走獸，我看給誰相宜，就把地給誰。現在我將這些地都交給我僕人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的手，我也將田野的走獸給他使用。(耶利米書27:5-6)

你們要向列國中觀看，大大驚奇！因為在你們的時候，我行一件事，雖有人告訴你們，你們總是不信。我必興起迦勒底人，就是那殘忍暴躁之民，通行遍地，佔據那不屬自己的住處。(哈巴谷書1:5-6)

路德進一步發展出「神的面具」(Deus larvatus)的觀念，認為神透過人類在世上的各種「職分」來實現祂的旨意。無論是農夫、工匠、官員或教師，每個人都在其職責中扮演著神所安排的角色，儘管他們可能並不自覺。這些職分和工作本身並不只是世俗的責任，而是神在隱密中運行的方式——人們在履行日常工作的同時，實際上是在承擔神所賦予的神聖職責。

這一觀點讓路德的神學充滿現實性，強調每個人在世俗世界中的工作和職責，都是神借此施行祂旨意的手段，即使在人們看似平凡的日常生活中，神也透過「面具」的方式隱密地運行，實現祂的神聖計劃。

屬於世界、屬血氣的人無法領會這一點，唯有屬靈的人才能理解。只有屬靈的人能夠區分「外貌」與真理，辨別神的面具、神本身以及祂的工作。無論是官長、皇帝、國王、諸侯、執政官，還是傳道人、教師、學生、父母、子女、主人、僕人，這些身份都只是外在的形式或面具。神期望我們能夠尊重並認同這些職分，理解它們是出於祂的創造，並且是今生必須存在的秩序。因此，這些職分不僅僅是世俗的安排，而是神聖計劃的一部分，通過它們神實現祂的旨意。(LW 26:95；加拉太書講義，115 頁)

顯然不信的未必這麼認為，但無論信與不信，人都與神在這個世界上共同合作，所有的受造物都成為「神的面具」。所有的「身分地位」(station)都是為了服務他人，而人被賦予的「身分」成為倫理道德的代理人，神透過人的身分在這世上執行祂律法的工作。由於神透過這些面具行使祂的律法，有時這些「神的面具」以恐怖的方式顯現，例如戰爭和暴政等人禍。原本受應許的創造，如今成為神施展憤怒的工具。

在聖經中，明顯的例子包括神借巴比倫帝國摧毀猶大國。巴比倫國王自以為為所欲為，但先知卻告訴他，他只是神用來懲罰百姓罪惡的工具。這樣「隱藏的神」透過人類的各種生活職分，成就祂的「奇異工作」（opus alienum Dei）。這並非抽象的觀念，而是每一天都能切身經歷和觀察到的事實。

想像一位士兵，他的本性厭惡殺戮、害怕死亡，但長官強制命令他上前線殺敵，這常常違背他的意願。又如一個人在法庭上，作為被告面對素未謀面的檢察官或原告方律師，他們發言攻擊他，甚至剝奪他的自由。再比方說，當一個企業面臨營運困境時，資方不得不執行裁員措施，使勞工面臨失業。這種勞資雙方在職分上的衝突從未停歇。

在這類人類社會的例子中，由職分帶來的衝突和鬥爭隨處可見，儘管有時這些衝突並不明顯，甚至有些人將職分中的挑戰和壓力當作生活的樂趣。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每個人都承擔了自己在職分上的責任，而這些衝突和張力往往是履行職責的必經過程。這些職責帶來壓力，並且職責和壓力只有在職分解除時才會終止。今天的職分責任有時以契約或合同明列，但人生中的大多數職責屬於不成文的壓力，是契約無法涵蓋的。

無論是在商務、勞動服務、婚姻、親子關係，還是公民對國家的義務中，都有一種高於當事人的權柄來維持這些成文與不成文的職責。一份契約的核心部分通常必須包含雙方違反約定後的後果或懲罰。例如，一位上班族如果違反了勞動契約的規定，可能會因此失去工作，而這失業結果可能進一步影響到其他職分的履行，比如他可能失去扶養子女的能力。

儘管如此，無論是自願還是非自願地承擔這些職分時，職責本身並沒有賦予人們能力去完全滿足其要求。這就是路德的邏輯推論：神賦予人律法，但律法本身並不保證人能夠完全遵行。無論人是否願意，都必須謹慎地履行職分，避免違反其要求，以免招致相應的損失。這也說明了律法在人生中的強制性與不可逃避性。

然而，當面對天災、意外事件，或其他人因履行職分所帶來的重擔與傷害時，即使是基督徒也常常感到難以承受，甚至可能陷入懷疑與絕望之中。在這種懷疑中，信徒被困在憤怒的神和憐憫的神之間，感受到神的全能帶來的恐懼與無盡的焦慮。這種內心的掙扎常常是基督徒試圖擺脫的，但卻不可避免地在信仰生活中出現。

路德認為，這種掙扎源於律法的嚴苛要求與人的有限能力之間的張力。神的律法強調了人身為有限受造物的無力感，而這種無力感在面對神的全能與律法的要求時，往往會激起深層的恐懼與不安。信徒因此時常感覺自己卡在兩難的境地，既要努力遵循律法，又時常因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沮喪。這也進一步顯示出路德對「隱藏的神」的理解，當人們看不到神的憐憫時，律法的嚴厲讓人倍感無奈，並在這過程中更深刻地體會到人類的脆弱與無助。

分辨律法與福音

《西遊記》中，孫悟空大鬧天宮後，仗著自己的法力，自恃無敵，對玉皇大帝的權威毫不放在眼裡。最終，如來佛出面平息這場紛爭。他對悟空說，就算斛斗雲都不能飛越自己的右掌。孫悟空不信，施展斛斗雲術，一路飛奔來到一處有五根肉紅柱子的地方，以為自己已達到天地的盡頭。他得意地在其中兩根柱子上留下記號作為證據，然後駕雲返回。

然而，當悟空回到如來跟前時，驚愕地發現，自己所留下的記號竟然出現在如來的手指上，這才明白自己根本未曾離開過如來的掌心。正當他試圖逃走時，如來佛輕輕一翻手掌，將悟空推出西天門外，五指化為大山，將齊天大聖壓在五指山下。直到多年後，觀音菩薩給予悟空重生的機會，讓他護送唐僧前往西天取經，開始了修行的旅程。這段故事可以對應律法與福音的主題：

1. 律法的約束： 孫悟空無法逃脫如來佛的掌控，代表律法是神對人類和世界的管治。律法揭示了人的有限和罪性，人無法依靠自己的能力來逃避或超越律法。正如孫悟空認為自己無所不能，但最終還是被如來佛的力量所制伏，這就像人類無法逃脫神的律法約束。

2. 福音的解脫： 當孫悟空被壓在五指山下，失去自由，這象徵著人在律法下因為罪的緣故而受束縛。然而，觀音菩薩的出現和取經的機會，可以理解為福音的釋放。福音帶來的是神的恩典與赦免，讓人從律法的束縛中得到解脫。

唐僧、孫悟空、豬八戒、沙僧在取經的過程中遇到的妖魔鬼怪、天災人禍等多種困難與挑戰，經歷九九八十一難。他們的試煉，包括妖魔的劫持、考驗道德的誘惑、以及自然界的危險。這些考驗不僅鍛煉了他們的智慧和勇氣，也考驗了他們對使命的堅持與對神聖的信仰。這也類比了基督徒的一生必經歷種種苦難還有試探。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馬太福音11:28)

律法有如泰山壓頂，又是如此的致命，唯一的活路就是福音。路德猛烈批評教宗，不僅將律法與福音混為一談，甚至將福音簡化為律法，甚至僅限於禮儀性的律法。更甚者，教皇還將社會事務與教會事務混合在一起。在今天，基督徒在日常的職分中雖然不再受制於教宗，但因擔負著神所安排的職責，依然受制於律法的權勢之下。換言之，神在每個人日常的職分中，為其量身訂製了不同的律法，這使得人們無法完全擺脫這些重擔。因此，這些日常職責帶來的壓力不僅僅來自鄰舍，追根究底乃是來自神。

儘管基督徒因福音的緣故已經從律法的控告中得以自由，但鄰舍仍然依賴基督徒在職分中的服侍來維繫日常生活。因此，基督徒必須學會區分律法與福音，避免將福音的屬靈自由錯用於律法所掌控的世俗領域。正是因為基督徒擁有福音的自由，所以混淆律法與福音的風險也主要出現在基督徒身上。

路德特別強調，福音的自由不能套用於履行世俗職分的責任上，否則便會混淆律法與福音。他認為，能夠在內心與良心上清楚區分律法與福音是一件困難的事，但卻是至關重要的。他指出，這種區分需要不斷的努力，才能避免因誤解而導致在日常職分中的失誤或錯誤的判斷。

參考書籍

馬丁路德。馬丁路德：加拉太書講義。皮利坎 英譯，顧美芬 中譯。新竹：信義神學院，2017 年。

Gustaf Wingren, Luther on Vocation (Philadelphia: Muhlenberg Press, 19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