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0]路德的召命觀

對路德的誤解

最近我閱讀了一本書叫《為神而戰：基本教義派的起源與發展》，該書探討了猶太教、伊斯蘭教和基督教中的基本教義派的歷史淵源。作者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是一位英國著名的宗教史學者和作家，以對多種宗教的深刻理解和通俗化的學術作品而聞名。她的研究範圍包括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印度教和佛教等主要宗教傳統。在這本書在介紹了基督教的部分中提到路德：

「對馬丁路德來說，因為神是完全神秘和隱匿的，人世間遂無神蹤。馬丁路德的「隱匿的上帝」(Deus Absconditus)，不論是在人類的建制裡或自然界裡都無法尋覓得到。』

「他在著作當中提到，神已經開始從物質世界撤離，以致於這個世界不再具有任何的宗教意義。另一方面，馬丁路德也將政治予以世俗化。他認為俗世與精神兩域既然完全對立，那國家和教會就應各自獨立運作，並相互尊重彼此的活動領域。馬丁路德激情的宗教觀點，讓他成了歐洲政教分離的首倡者之一，但政治世俗化啟動之初，倒是又再度墜入了宗教的迷障。」

這兩段陳述顯示作者似乎未曾閱讀路德的著作。理解路德的思想需要較全面和深入的閱讀，就算沒時間閱讀原著，專研路德神學的書籍也非常多。作者至少應該參考一些關於路德研究的專門書籍。遺憾的是，這樣草率的介紹，反映出作者對路德根本上的誤解。雖然這本書的重點在於介紹世界在現代化的過程中，這些主要宗教世俗化的過程，以及這數百年來拒絕改變而發展出的各種基本教義派，或是失敗告終的復興運動史。路德神學對作者要申論的主張無關緊要，但是卻影響了我對這本書的信任感。

路德對「俗世生活」的看法

路德的上帝並非遠在天庭不問俗世，反而是以馬內利的上帝，在每時每刻，無所不在與人之間緊緊相連，這能夠從他的聖召觀體現。根據聖經中關於創造的啟示，豐富地表達了神對人在俗世的旨意。在創造的過程中，神清楚顯明了祂的心意，吩咐人類掌管其他受造物（創 1:26, 28），並透過這些受造物供應人類一切的需要。即使在人類犯罪後，神依然賜予恩典，讓受造物成為人類的資源。例如，在大洪水之後，神允許人類將動物作為食物（創 9:2）。儘管人類有罪，神仍然透過人來管理祂所創造的世界。

路德在《小問答》(1529)中也表明，神的創造之工並未停滯，祂持續不斷地供應人們所需的一切。這一觀點強調了神在創造之後的持續護理，並提醒信徒即便在受造世界的破碎狀態中，神仍然通過祂的創造來照顧人們的日常生活。

我信神造我和萬物；賜我身體、靈魂、耳目、百體、理性和感官，並且繼續保存。衪又賜我衣屜、飲食、屋宇、家庭、妻子、兒女、土地、牲畜，和我擁有的一切。為養活我身體生命，衪每日豐富地供給我一切所需用的。無論有什麼危險、兇惡，衪護庇、看顧、保佑我。這都是出於衪為父、為神的良善和憐憫，並不是因我有甚麼功勞或配得的。為這一切的事，我有責任感謝、頌揚、事奉、順從衪 。(小問答，信經，第一段)

在路德的敘述中，神的供應不僅限於自然界的產物，祂也透過人們的工作來維持和支持生命。神透過人類的勞動，達成祂所設計的善的目的，人的工作本身乃是神創造秩序的一部分，這使得人類成為神供應的工具之一。即便在墮落後，人仍具備參與神在世界中的工作和治理的自由與能力。因此，人的勞動和生活不僅是自我維持的行為，也是神透過創造之工賜福世界的一種方式，進而展現神持續的護理和恩典。

所謂的神的「召命」，在路德的神學中，體現在人類社會中的各種「職分」(office)，這些職分由每個人與鄰舍的關係構成，旨在維持神的創造與供應。比如，父母的職分使孩子得到衣物和照顧，神的愛也透過這種職分延續到世上。同樣地，婚姻、政府、教師等各種職分都是神的工具，通過這些途徑，神在世界中持續運行和供應人類的需要。

即便是不認識神的人，也無意識地在日常生活中執行這些外在的職分，履行神的任務。因此，根據路德的解釋，每個人的職分實際上都是從神而來的「神聖呼召」(vocatio)，這呼召不僅僅限於聖職人員，而是廣泛適用於每個人在其生活中的角色與責任。無論是在家庭、工作場所或社會中，每一個職分都有其神聖性，因為這是神創造秩序的一部分，透過人類社會運行的方式來實現祂的旨意與愛。

神透過各種職分創造並維持生命。例如，祂透過母親的職分生育嬰兒，也透過父親與母親的職分養育和照顧孩子。神作為生命的源頭和創造者，無論是透過卑微的工作還是崇高的職責，從小孩到國王，祂都在執行祂的工作。在人類的生活中，從家庭中親子的關係，到職場中的雇傭關係，以及在世界上與鄰舍的所有互動，無一不在身份、職分和召命的範疇之內。這意味著神隱藏於每一個召命中，透過這些召命來實踐祂對人類的旨意。

換句話說，無論處於什麼位置，扮演何種角色，神都通過這些日常的職分與人類同在。這讓基督徒明白，即便看似平凡的工作與責任，也具有神聖的意義，因為神透過人們的行動來實現祂的創造性工作和對人類的愛。

職業無分聖俗

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在他的著作《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評論了路德宗教改革對西方社會的深遠影響。他指出，路德所提出的關於世俗職分的神聖性觀念，無疑是對西方社會影響最深的思想之一。這個觀念賦予了世俗工作重要的宗教意義，使得原本被視為「世俗」的職業也擁有神聖的地位。

在中世紀，羅馬教會常常干預屬世事務，這部分源於當時天主教的觀念，認為基督徒有不同等級。神職人員被視為處於更高的屬靈地位，並且擁有比平信徒更多的誡命與權力。而且，教會也被認為擁有凌駕於世俗政府之上的權力。

路德反對這種信徒間的等級劃分，他強調基督徒的信心是一個內在的事物，而不是外在的地位區別。因此，他認為所有基督徒在世上的職分無論是什麼，都是平等的，無論是神職人員還是平信徒，所有人在神面前都具備相同的價值。這一思想打破了當時的等級制度，並且賦予所有世俗職業以神聖性，這成為宗教改革的一大核心觀點，也對後來的西方社會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

世間的三種秩序--教會、政府、家庭

路德認為，每個人在社會中都服膺於三方面的秩序：教會、政府和家庭。這三個領域是神在俗世中用來治理人類的工具。對於路德來說，任何為了維持世界秩序而設立的職分，無論隸屬於政府還是家庭，都與教會牧師或主教的職分一樣，都是神聖的職分。換句話說，無論是君主、官員、父母或任何世俗職分，都具有同樣的神聖性，因為這些職分都是神所設立，並負有照顧和治理的責任。

路德認為，這三種秩序並不限於基督徒，而是適用於全人類。他稱這些秩序為神聖，因為它們是依據神的話語所設立的。然而，這種神聖性並不是指這些秩序能使人脫離神的憤怒或帶來救贖，因為唯有透過基督，人才能得救。這與當時修道主義的觀念形成鮮明對比。許多修道團體自稱為「聖秩」(Holy Order)，並聲稱加入這些神聖的秩序能幫助人成聖並最終得到救贖。

路德批判這種觀點，指出聖靈並非高高坐在天上等著人藉著善功和特殊身份提升自己。相反地，基督徒只要忠心在神所賜的各種職分上服事，就是對神最好的事奉，不需要刻意尋找更神聖的善事或職位來取悅神。這種教導不僅解除了當時人們對修道生活的迷思，也讓每個基督徒明白，無論他們的職分是何種形式，都能在神面前發揮重要作用，並且是神所喜悅的。

路德雖然強調一切工作都具有神聖性，但他也明確否定了藉著履行神的召命能讓人得救的觀念。在《海德堡辯論》中，路德提出：「雖然人類的工作看起來吸引人且善良，它們仍然是致死的罪。」這句話表明，儘管工作是神所設立的召命，但它們本質上無法帶來救恩。

「召命」的確是出於神，因此具有神聖的屬性，但這並不意味著它能使人免於罪或得到救贖。召命的作用是維持人在世上的生命，透過各種職分如家庭、政府或教會，來實現神對世界的治理。然而，路德指出，人透過這些召命，反而更能體會到自己的有限性和不足。人無法透過任何外在的工作或善行來達到完美，因為救恩並非來自人的努力，而是單單來自對基督的信靠。

這一觀點與當時的天主教信仰形成鮮明對比。天主教主張透過善行、履行宗教義務可以積累功德，最終得到救恩。但路德認為，任何世俗或宗教的工作，都無法使人在神面前稱義，因為它們都帶著人的有限性和墮落性。唯有藉著信心，人才能與神建立真正的屬靈關係，救恩也是神的恩典，與人所能達成的任何善行無關。

職分上的衝突

我把三種秩序與召命觀放在一起論述的用意在於強調兩個重要的觀點。首先，上帝賦予每個人的職分不僅僅局限於單一方面，而是在不同的秩序中都有各自的職責與責任。其次，多重職分之間常常會產生衝突，比如政府與家庭、教會與政府、家庭與教會之間的關係，這樣的衝突讓人無法在每一個職分中做到完美無缺，因此人只能依靠上帝的恩典來指引道路。

在聖經中，可以看到許多例子說明上帝如何在不同的秩序中賦予人們不同的職責。以摩西為例，他同時擔任了以色列的領袖、先知和法官，同時也是一位丈夫與父親。在引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過程中，摩西必須面對政府的權威(埃及法老)，擔任領袖面對群眾的需求，以及自己個人與家庭的需求。這使得他不得不在不同的角色中遭遇到衝突，上帝甚至使用這些職分之間的巨大衝突，完成了出埃及的偉大任務，最終依靠神的引導來完成這些艱巨的任務。

對路德來說，律法代表著神對人生活中的具體要求。每一天的開始，當人從睡夢中醒來，就進入了履行神聖職分的旅程，同時也感受到律法所帶來的壓力與挑戰。這正反映了創世記中神對人所宣告的現實，即在這個墮落的世界中，人將承擔責任與痛苦，並在各自的職分中履行義務。這些律法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根據每個人所處的生活環境和職責，經過上帝「量身定做」的特殊呼召。

參考書籍

馬丁路德。馬丁路德小問答附解。修訂版五版。李永楨譯。香港：香港路德會文字部，2013 年。

馬丁路德。「論俗世的權力」。在路德選集(上冊)。徐慶譽，湯清譯。436-480 頁。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1996 年。

為神而戰：基本教義派的起源與發展。作者：凱倫．阿姆斯壯。譯者：王國璋。出版社：究竟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出版日期：2003/09/29

Robert Benne, “Martin Luther on the Vocations of the Christian,” in Oxford Research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Max Weber, 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 (New York: Charles Scribner’s, 1958)

Gustaf Wingren, Luther on Vocation (Philadelphia: Muhlenberg Press, 19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