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4]歌利亞的劍

客觀與主觀的救恩
根據庫爾曼(Oscar Cullmann)的神學,救恩歷史不是抽象的神學概念,而是具體的、在時間中展開的歷史事件。從舊約到新約,救恩歷史是上帝在時間內的作為,且其頂峰在於基督的降臨、死亡與復活。因此,基督的生命、工作和復活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神救贖計劃的中心。基督的歷史,從祂的誕生到復活,標誌著救恩歷史的關鍵時刻。救恩歷史可以分為「已經」與「尚未」之間的張力。基督的復活標誌著上帝救贖工作的「已經」完成部分,但「尚未」的部分則是期待基督的再來與末日的最終救贖。因此,信徒生活在一個過渡時期,即「末世的已經」與「尚未完成」之間。
但是他的神學卻把信徒的一生與救恩歷史孤立了,他忽略這個過程中,信徒與這些事件的關係,他們「聽講」和「信」的重要。他在聖經中似乎沒有看到「為我」(pro me)和「為我們」(pro nobis)的元素,即便他試圖將聖經中的事件依照時間順序組合起來。對他而言,聽眾似乎只在基督受死後的教會時期出現,換句話說,創造與終末好像和信徒沒有直接關係。
布特曼(Bultmann)則認為,聖經中的一切都指向聽眾,所有內容都是「為我」(pro me),沒有任何一件事與聽眾的現況無關。例如,當聖經提到最後審判與永生,這不僅僅是關於未來的預言,而是指我此時此刻已經被審判,並且現在就擁有永生。同樣,當聖經講述基督的死與復活,這些事件並不是遠在過去的歷史事件,而是正在現在發生的現實。基督的死與復活之所以與我有關,是因為它通過宣講進入我的生命。如果這些事件沒有向我宣講,那麼它們就與我無關。實際上,當人們聽到福音並相信,就必經歷「創造」與「末世」。
布特曼的神學強調,聖經不僅僅是記錄過去的歷史,而是活在當下、直接對人發聲的話語。對他來說,聖經中的事件不僅是「客觀」的歷史事實,而是對每個聽眾的「存在性」(existential)召喚,要求人即刻回應並作出信仰抉擇。
根據庫爾曼透過時間的解析,聖經中的末日與「我的」末日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然而,按照布特曼存在主義的詮釋,這兩者在宣講的過程中卻是相互聯繫的。他們兩位都指出了重要的觀點,剛好是詮釋聖經的兩個極端,過分客觀化與主觀化。基本上的不同,在於他們對現在與未來的看法上巨大的差異,他們分別認為審判落在未來和現在。但在理解聖經時不必僅限於選擇其中一方的立場。
按照布特曼的觀點,信心將未來的審判帶入當下,也將復活與永生賦予現實,這樣一來,似乎對「終末」的期盼便淡化了。與此相對,按照庫爾曼的理解,信心使人接受客觀的普世救贖歷史,並且在面對死亡時,能夠期待脫離上帝的憤怒,獲得永生。信心也使人從「偶像」的束縛中得自由,真正回歸上帝。
人怎麼會承認自己天生有罪?
當人「同意」上帝的審判,便是承認自己的罪,然而,這並不是出於人的自由意志,而是上帝在他們身上的工作,顯明律法與福音之間的緊密關聯。這一點可以從彼得反對耶穌受死中看出來:當耶穌預言自己將受死並復活時,彼得反駁表明了門徒的不信與反對。
主啊,萬不可如此!這事必不臨到你身上。(馬太福音 16:22)
然而,上帝仍然透過基督,經歷律法的指控、咒詛與折磨,在十字架上死去,並於第三日復活,最終使那些原本不願意接受的人,也能承認並接受上帝的救贖計劃。基督必須以死亡來完成這一救贖工作,顯示出死亡不是可有可無的事情。
死亡無法避免,但它的確切時刻卻無法預知,我們只能感受到它逐漸逼近。死亡的臨近揭示了上帝的憤怒。信仰雖無法讓人逃避死亡,卻能使人在信心中接受它,並承認生命中的苦難與不幸,同時哀嘆自身的罪過。如果今日的信仰不願意面對生命中的苦難與最終的死亡,那麼悔罪就僅僅停留在形式上,失去了其真正的意義。忽視律法的嚴肅性、輕描淡寫地認為基督的受死已經消滅了死亡,便難以深入理解罪與審判的真相。唯有在承認罪與接受苦難的現實中,才能深刻體會基督的救贖與恩典是何等真實與寶貴。
重生意味著經歷過死亡
你必汗流滿面才有食物可吃,直到你歸了土地,因為你是從土地而出的。
你本是塵土,仍要歸回塵土。(創世紀3:19)
從創造的角度來看,神在創造生命時,並未將死亡包含其中。死亡是上帝對人類悖逆的審判,是上帝用來終止人類試圖脫離祂、尋求偶像的唯一方式。然而,基督的死使死亡的性質發生了轉變。原本今生的死亡威脅,因基督的死與復活而改變,信心使人能夠「同意」死亡,將其視為上帝為淨化人類而施加的審判。信心不僅讓人接受上帝的創造與審判,還帶來生命的轉化,這不僅是個人成為敬虔的過程,更是上帝的「再創造」(recreation),如同祂起初從「無」到「有」(ex nihilo)創造萬物一般,藉著基督的救贖使人重生。
儘管如此,死亡永遠不會成為人的朋友,它始終是一個威脅。但基督藉著祂的死裡復活,戰勝了死亡的權勢,顯示了上帝「從無到有」的創造大能。唯有藉著信心,這「新造的人」才能在面對上帝的審判、死亡與憤怒時,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一切,從而擺脫偶像的迷惑。最終,在死亡之後,人將經歷完全的更新與重生,如同再一次的「從無到有」(ex nihilo)的創造。
亞伯拉罕所信的是那叫死人復活、使無變為有的上帝。(羅馬書4:17)
路德和他的時代許多人的想法一致,他在死亡裡面同時看見神的恩典和震怒的巔峰。他在《十四個安慰》(Fourteen Consolation, 1519)這篇著作中表達了這種人面對死亡的矛盾。
路德認為未來的邪惡之所以可怕,是因為它屬於未知。人們對未知的恐懼使其影響力更為強大,導致對尚未到來的死亡更加恐懼。他以擁有許多財富的人為例,指出他們對死亡的威脅更為敏感。儘管死亡是無可避免的,但因為其到來的時間無法預測,所以對人類而言,死亡成為最可怕的邪惡,超越了其他所有邪惡。因此,人們會不惜一切努力,甚至不擇手段地避免死亡。然而,對於沒有基督信仰的人來說,無法通過思考來生的幸福而獲得安慰,因為對他們而言,來生仍屬未知,無法確定。
雖然死亡標誌著是所有邪惡的特徵,對路德來說,卻能在死亡和一切的不確定之後看到確定的祝福。他說:
神的應許成為希望,
如黑暗中的光明,
除去黑暗中的絆腳石,
不因絕望而迷失,
黎明將如期而至。
未來仍是未知,但是基督徒卻能確定最大的祝福正等著他們,並且他們知道唯有經歷受苦和死亡才能得到這些祝福,於是,死亡對他們來說不是一切的終點,反而被提醒,他們正日漸靠近這個在基督裡的祝福,這便是永生的盼望。路德認為神預定和使用死亡來終結邪惡;也就是說,死亡殺死死亡(death kills death)。
對信徒來說,死亡已經被克服。雖然死亡本身已經無害,但它仍然令信徒感到恐懼。路德以摩西舉起銅蛇的故事來類比死亡,就像營地裡那些致命的毒蛇,以色列人仰望銅蛇,基督徒也應當仰望基督。懷抱信心的信徒不會被死亡傷害。死亡結束了生命中的所有邪惡和罪。對非信徒而言,死亡是對罪行的懲罰;但對基督徒來說,死亡是罪的結束,生命和公義的開始。罪導致死亡,而死亡又把罪殺死。路德引用了大衛王與歌利亞的故事來說明,歌利亞象徵著神的仇敵,即罪,這個所有以色列人無法擊敗的巨人,最終由年輕的大衛用歌利亞自己的劍取下了他的首級(撒上17:50-51)。歌利亞的劍被稱為最好的劍(撒上21:9),儘管死亡是最大的邪惡,它也是擊敗罪的最佳武器。
參考書籍
Luther, Martin. “Fourteen Consolations.” In Luther’s Work. Vol. 42: Devotional Writings I. ed. Martin O Dietrich, 117-166. Philadelphia: Fortress Press, 1959.
Wingren, Gustaf, and Ross Mackenzie. Creation and Law. 1st ed. Edinburgh: Oliver And Boyd, 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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