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2]瞧，這個人！(尼采)
閱讀一直是我日常生活中最愛的事之一。雖然熱愛閱讀，但我對藝文界的動態並不熟悉，也從來不是那種參加藝文活動的文青，純粹只是喜歡在文字中尋找樂趣。閱讀這件事讓我有幸福感，從年輕到現在，生活不僅不匱乏，還充滿了豐富閱讀滋味。尤其是在電子書時代，我很早就使用 Kindle，電子書讓許多原本昂貴的書變得更加平易近人，甚至還有不少免費的選擇。
去年，我讀了許多關於生物學的書籍，今年我的興趣轉向了經濟學和投資相關的書，收穫同樣豐富。幻想自己如果大學時就能擁有這些知識，現在的財務狀況一定截然不同。中秋節假期，我去誠品書店享受隨意翻閱書籍的幸福感，原本打算翻翻托馬·皮凱提的新書《平等的反思》，沒想到書架上的書卻被膠膜包裹，無法翻閱。翻到書的背後看了一眼價格，小小一本竟要價480元，果然是暢銷作家的作品。於是我轉移陣地，來到我喜歡的哲學書區。
回顧我的閱讀經驗，它可分為幾個不同的階段。第一階段是青少年時期，那時讀倪匡的小說、日本漫畫、安徒生童話，這是最純粹、最快樂的閱讀經驗，單純享受故事的魅力。第二階段，我開始閱讀大家推薦的所謂「必讀好書」，包括哲學、歷史和文學類書籍。這一階段有自我提升的企圖，怕沒讀過就落伍了。雖然仍然從中獲得樂趣，但總覺得自己與世界有些格格不入。
第三階段，我開始閱讀對工作有幫助的書籍，這時「有幫助」的範圍廣泛，不只局限於與專業相關的內容，更多是關於所謂的「軟實力」。回想起來，我讀了各種心理學的應用書籍。
大約到了四十歲以後，我來到了第四階段。這時候，不論讀什麼書，我已經能判斷作者的思路，進而決定是否認同。如果作者的理念與我不同，我可能不會接受他的想法，甚至會加以批判。然而，這幾年我進入了當下的階段，我能夠讀各種不同的書，無論作者的理念如何，只要他寫作真誠，我就能耐心聽取他的表達方式。即便我不認同其中某些觀點，我也能理解它們，並覺得這樣的安靜思辨、觀點衝突，往往帶給我更多收穫。
尼采就是那種和我觀點相左的作家。對於尼采，我沒什麼資格評論，因為他並不是一個典型的作家，就像會讀我文章的人一樣，也是與眾不同的。尼采的書在我閱讀的第二階段就出現在書單上，當時我曾試圖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但第一章還沒讀完就放棄了，完全看不懂他在寫什麼。如今，隨著閱讀耐心的增長，我已經能夠好好讀這本書，甚至不止一次地重讀它。雖然我已經擁有《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電子書版，但每次去書店的哲學區，我還是會忍不住翻閱紙本書。這本書常常帶給我啟發，時而令人感動。
不過，今天我想分享的並不是這本經典之作，而是我假期中讀的尼采自傳《瞧！這個人》。這本書中，尼采談論了自己，談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談他的著作。讀完這本書後，我發現他之所以難懂，並不是因為他很複雜，而是因為他獨特，就像你我一樣，有人願意付出耐心才能被理解。在書中，特別是他談到德國人和馬丁·路德的部分，我覺得相當有趣。
他們的內在不敢面對現實世界，同樣也不敢面對真理，出自他們的說謊成性已經化為本能，出自「理想主義」。高尚的價值、對生命點頭說「好」的價值、保障未來的價值，德國人用這些價值的高等秩序戰勝並取代了互相對立的墮落價值，還直取在那裡坐著不動的人的本能！在這一瞬間，德國人奪去了歐洲的成果，奪去了最後一個偉大時代，也就是文藝復興時代的意義。在基督教輸了的那一瞬間，馬丁・路德這位給人間帶來厄運的僧侶又重新恢復了教會，比這還要慘上千百倍的是，他還重新恢復了基督教！
基督教，否定生命的意志變成了宗教！
路德是一位沒有任何可能的僧侶，由於他的「不可能」，他攻擊了教會。然後！又重新建立教會⋯⋯
天主教徒應該有理由慶祝馬丁路德節，創作以馬丁路德為主題的戲劇！
路德！還有「倫理道德的再生」！心理學都去死吧！
德國人明明好不容易靠著莫大的勇氣戰勝自我，獲得了正直，清楚，以及全然科學的思考方式，結果兩次都知道怎麼走小路回到舊「理想」，讓真理與「理想」達成和解，並且找說詞徹底說明自己有拒絕科學的權利、有說謊的權利。萊布尼茲和康德，這兩位是知識正義的最大阻礙！
他應該沒有讀過路德的著作，只是順著歐洲文化史的脈絡發發牢騷，批評一下德國和路德。我猜他所說的路德的「不可能」，其實是指一個無足輕重的僧侶不可能逆轉整個文藝復興的潮流。在當時，基督教的主流神學早已偏離使徒所傳的信仰，變成了路德所批評的「榮耀神學」。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位微不足道的僧侶，竟然無畏生死，敢於挑戰整個帝國和教廷，並且成功地讓基督教信仰得以復興。
尼采的時代背景是十九世紀後期的歐洲，這個時期經歷了劇烈的政治、文化和社會變革。他對工業化社會的發展感到憤怒，認為它抹煞了個體的獨特性，使人們陷入「平庸」。尼采有波蘭血統，儘管人們常將他與德國文化聯繫在一起。他對音樂的熱愛並非傾向當時德國的華格納，反而更喜歡波蘭音樂家蕭邦。他崇拜伏爾泰，與崇拜自己相同。他自稱為「酒神的信徒」並自封為「敵基督」，猛烈批評基督教。哲學上，尼采強調意志高於理性，企圖推翻康德、黑格爾、叔本華的哲學，主張個人的神聖性對抗那些試圖訓服群體的道德與倫理觀念。
21世紀的教會與19世紀的歐洲教會已經截然不同。如今的基督教更加注重個人的心理需求，強調全人的關懷，更常談論愛與包容，並關注個人信心的成長。現代的基督徒可能對康德、黑格爾、叔本華等哲學家不甚了解，也不熟悉他們的思想，反倒似乎成為了人道主義的化身，一切都以人為本、以人為中心。某種程度上，尼采的一些理想與今天的基督教不謀而合，因為教會已逐漸走向世俗化，失去原有的宗教嚴肅性和深層次的神學反思，轉而關注現實生活中的個人需求和心理健康。這種世俗化體現了現代教會在社會中的角色轉變，從傳統的神學和哲學辯論，轉向當代社會的價值觀與人本關懷，這也影響了信徒的信仰表達與實踐。尼采自稱超越時代，他在自傳中說，他天生反骨。若他來到21世紀，他會怎麼批評今天的基督教呢？
於是，彼拉多命令把耶穌帶去，鞭打了。
兵士用荊棘編成一頂冠冕戴在他頭上，又給他穿上紫色的袍子。
他們上前對他說：「猶太人的王萬歲！」然後賞他耳光。
彼拉多又出來對群眾說：「好！我帶他出來，讓你們知道，我查不出他有什麼罪名。」
於是耶穌出來，戴著荊棘的冠冕，穿著紫色的袍子。彼拉多對他們說：「瞧！這個人！」(約翰福音19:5)
《瞧！這個人》書名是取自約翰福音，尼采不忘透過書名挖苦基督徒，同時又影射自己不被當代的群眾接受，與遭受的不公平評價。
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尼采大量運用了聖經的段落與典故，這並非出於對聖經的尊重，而是為了藉此構建對基督教義的批判和攻擊。他透過這些經文的引用，重新詮釋它們，以挑戰當時的宗教思想，並發展出自己獨特的哲學觀點。有時候我會想，許多他引用的經文我們現在已經不再像當時那樣解釋了。當時的基督教神學，如同中世紀的神學，只是反映了當時的思潮。那麽，今日的基督教，是否也只是反映了這個時代的精神，而忽略了十字架真正的啟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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