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9]隱藏與啟示(論意志的綑綁-下)

自我隱藏的神

伊拉斯姆是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神學家、學者和人文主義者。最著名的成就之一是編纂了希臘文版《新約聖經》（Novum Testamentum Graece），該版本於1516年首次出版。他的工作對於基督教神學和聖經學的研究具有革命性影響。伊拉斯姆的希臘文版新約聖經提供了一個較為準確的原文文本，對後來的聖經翻譯（包括路德的德文聖經和英王英譯本聖經）有重大影響。他的編纂工作也促進了聖經學和文獻批評的方法。到今天神學院都還要讀最新的希臘文版新約聖經。題外話，這本聖經是我當初讀神學院時買過最貴的一本教科書。

人文主義是文藝復興時期發展出的思想流派，對學術和藝術領域產生了革命性的影響，強調對古典文化的重新發掘以及對個體理性與人性的重視。伊拉斯姆提倡以人文主義的方式進行神學研究，這種方法強調對古典文獻的回顧和理性分析，間接促進了宗教改革的發展。他透過聖經的教導對教會的腐敗和某些教義問題提出批評。他的著作為現代聖經學、倫理學和宗教哲學的發展奠定了基礎，至今仍然被廣泛研究和討論。在1503年，路德還在萊比錫大學讀書，伊拉斯姆就出版了《基督教箴言》，一本提供了道德與靈修的指南，強調內心的信仰和倫理實踐，主張基督徒應該以內在的真誠來生活，而不是僅僅依賴外在的宗教儀式。

路德無疑也受到伊拉斯姆的影響，在他聖經各卷的講義中，針對文本做歷史和處境式的歸納評析，即是典型人文主義的方法。路德在《論意志的綑綁》中，卻反對單靠歸納分析的釋經方法來明白聖經的啟示。他提出了一個「隱藏的神」的概念，來說明：神的「隱藏」是刻意相對神的「啟示」；這個觀念表達了，神不是人可以看見，能供觀察的，甚至也非人有限的心智、理性所能夠完全明瞭的；若要讀出聖經中未直接陳述的啟示，非要靠聖經中已明白啟示的信仰作為前提：例如「三位一體」教義的啟示。

如今，人們能輕鬆地閱讀聖經，並對其內容進行系統的學習和理解。然而，在古代教會，識字的人數非常有限，許多信徒沒有能力自行閱讀聖經。就算是能夠識字也難以讀到聖經文本，那時候印刷術都還沒有發明，聖經的手抄本大都收藏在修道院裡，面向大眾的聖經要等到16世紀的宗教改革時期才開始發行。因此，信徒們對信仰的理解和認識主要依賴教會中的主教和教師，靠聽講道維持信仰。教會分布在帝國各地，如北非洲、安納托利亞、敘利亞、耶路撒冷、希臘和羅馬等地，每個區域都有其獨特的知識體系和神學觀點。由於地域、宗教習慣、哲學觀點和語言的差異，不同地區對上帝的解讀常常存在差異。

當時教會內部面臨著來自不同神學流派的紛爭，嚴重時甚至發生陣營之間的分裂。例如，亞流主義(Arianism)否認聖子與聖父的同質性，認為聖子是受造物而非與聖父本質相同的神。另外，聶斯多流派(Nestorianism)並不否定基督的神性，但卻主張基督的神人二性是分開的，因此他們不願意認信馬利亞是「上帝之母」，讓教內許多人不滿。為了解決這些分歧，確保帝國各地在宗教上團結與和睦，古代教會通過多次大公會議進行了深入的討論和辯論。尼西亞會議(325年)和君士坦丁堡會議(381年)等大公會議，對耶穌和聖靈的地位爭議進行了詳細的討論，並在這些會議中逐步確立了三位一體的正統教義，明確了聖父、聖子和聖靈在本質上的完全一致性和位格上的區別。這一過程不僅確立了基督教的核心教義，也統一了信仰的基礎。

當人們閱讀教會歷史時，可能會好奇三位一體的教義為何如此重要，竟需要羅馬帝國皇帝耗費巨大的代價，召集全帝國的主教進行討論。在確立正統教義後，開始嚴格統一教導，並對異端進行處置。被判為異端的主教與他們的追隨者，許多被流放到帝國境外。例如，亞流派的信仰傳到了歐洲的蠻族地區和敘利亞一帶；而涅斯多留派則向東方擴展，在波斯建立了龐大的教會，最遠傳到了中國，被稱為「景教」。

三位一體教義之所以如此關鍵，是因為它是基督徒從聖經中獲得的核心信仰。如果沒有三位一體的信仰，難免在閱讀聖經時會發現其中充滿矛盾，難以理解。舉例來說，若缺乏三位一體的觀念，讀者可能會面臨如下困惑：耶穌在約翰福音10:30 中說：「我與父原為一。」如果沒有三位一體的信仰，可能會認為耶穌的聲明是褻瀆了神的言論，說不定就會認同猶太人定耶穌罪。例如，在使徒行傳第2章中，五旬節聖靈降臨使門徒說起各國的方言。如果聖靈不是三位一體中的一位，那麼這只是一次無法解釋的神秘經驗，而不是實現耶穌與門徒同在的應許。保羅在往大馬士革的路上見證了主親自向他顯現，這一經歷也無法被充分解釋，保羅的使徒身分就成了問題。因此，三位一體的教義對於理解聖經中的神學聲明和信仰的實現至關重要。

回到路德使用「隱藏的神」一詞，旨在強調兩個方面：一方面，這表明神故意隱藏祂的作為，不願意讓人完全知曉；另一方面，也表示人類無法僅憑理性來理解神。因此，「隱藏的神」指的是在聖經清楚啟示之外的神性，那些無法完全理解或掌握的神秘面向。若有人要憑自己的理性去想像這位絕對自由的神，不受任何啟示限制，這人會陷入深深的絕望，失去信仰。關於這些無法理解的部分，路德把焦點放在神的「忿怒」、「咒詛」、「死亡」，以及所有人們認為的不幸遭遇，如災禍與磨難上。他認為，當人們遭遇「隱藏的神」時，就身處於「靈性試煉」(Anfechtung)中。

在《論意志的綑綁》中，路德描繪了一位隱藏在律法之後的神，使罪人承受死亡和詛咒，目的是迫使他們尋求福音中的神，從而獲得新生。路德在書中探討了律法如何帶來毀滅和咒詛，並解釋神的律法如何超越人類理性的預期。這一觀點也成為我論文中的重要主張：路德強調律法在人的召命中發揮作用，因此律法不是靜止或客觀的條文，而是根據神的旨意為個人量身訂作的，是動態的。人雖能知曉律法，但難以完全理解其背後的目的。

理性認為人受到不可能履行之律法的嘲弄，然而我們卻說人乃是由於不可能履行之法律的警告及喚醒，而看到他自己的無能。(路德文集二，p437)

儘管伊拉斯姆也以聖經作為權威，但他的釋經方法卻是超出了經文的。他舉的例子是出埃及記9:12「但耶和華任憑法老的心剛硬，不聽摩西和亞倫，正如耶和華對摩西所說的。」這是中文和合本的翻譯，原文翻成中文應該是：「雅威使法老的心剛硬，不聽他們，正如雅威對摩西所說的。」我平常讀舊約中譯本，喜歡讀「現代中文譯本」，它的翻譯比和合本容易理解：「但是正像上主說過的，他使埃及王的心剛硬，不聽摩西和亞倫的話。」

伊拉斯姆雖然有希伯來原文的文本，卻好像讀了和合本一樣，主張上帝只不過任憑或是允許法老的心剛硬，他不接受摩西和亞倫的要求是出於自己的決定。雖然這個解讀合情合理，然而路德提醒讀者並反駁伊拉斯姆的解釋是超過聖經原意，以第9章的語境，毫無疑問，上帝事先預吿了法老將不聽摩西和亞倫，並且經文直接說：「雅威使法老的心剛硬」。清楚表達了神的意念高過人的意念。(題外話：這段討論可以看到聖經的原文，和翻譯後的意思，往往有蠻大的落差。因此學習希伯來文和希臘文是神學的基礎。如果不想學原文，卻又想要研究神學，解釋聖經的時候就有必要多參考幾種中英譯本。)

伊拉斯姆主張法老不聽話，是因爲使用了自由意志拒絕神的命令。他主張正是因為人擁有意願去遵守律法，神才設立律法來要求人遵行。在伊拉斯姆的觀念中，人藉著「自由意志」來決定是否遵行律法，如果人拒絕遵行，就必須承擔接受神的毀滅和詛咒的責任。

路德和伊拉斯姆的不同觀點源於他們對聖經經文詮釋的前設。路德堅持經文的解釋應遵循文法和字面上的明顯意思，即主張「聖經經文的明晰性」。他認為，當經文與理性出現矛盾時，應該將理性放在一旁，接受經文本身的意思。路德指責伊拉斯姆運用自己的理性來改變經文字面的意思，以符合他的神義論。他也譴責人文主義學者讓聖經經文曖昧不明，透過理性推論出聖經沒有講明的意義，認為這種釋經方法忽略了明白的啟示，是沒有信心的釋經法。

奧秘

在《論意志的綑綁》中，路德為了闡明他與伊拉斯姆在釋經前提上的差異，提出了神刻意隱藏自己作為一個觀念。他認為，那些在理性上看似「曖昧不明」的經文段落，並非留給人類去探索的隱秘真理，而是神刻意「不啟示」的內容。按照路德的思路，這些隱藏的事物不可能被各種歸納式的釋經方法破解。在傳統的聖經釋義中，若所歸納的結果與理性相悖，則這些結果被稱為不可理解的奧秘，形成信經，例如使徒信經以及討論三位一體的尼西亞信經。然而，伊拉斯姆在解釋經文時，除了認同「聖經經文的不明晰性」，還主張「神的旨意不會在道德原則上自相矛盾」這一前提，從而推論出人在得救問題上需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為了進一步反駁伊拉斯姆的釋經法，路德將辯論的層級提升到「神的話語之外」的層面，指出：

神和神的聖經是兩回事，就如同造物主和受造物是兩回事。(LW33:25)

路德否認任何事物能夠限制神，包括聖經經文本身。他主張經文所顯明的字面意思，即經文的語境和文法含義，即使與理性認知相違背，也不應過早尋求聖經之外「更合理」的解釋。例如，人文主義者創造出的「自由意志」觀念，用以解釋經文未曾明言的內容，暗示人能夠憑自己的意願選擇得救。伊拉斯姆的做法意圖揭示神未啟示的那一面，而路德認為這些未記載在聖經中的內容，就是神有意隱藏的。換句話說，路德認為，除了聖經的啟示之外，沒有其他「信息」或「推論」能夠正確地讓人認識神。

結語

聖經是一部宗教書籍，啟示人的生命從何而來，該往何處。啟示人如何合乎神的心意活在當下。聖經的作者並不是物理學家，也不是心理學家。他們記錄下來先知從神領受的話，也傳承祖先的生命故事，編輯出一部神如何拯救人類的宏大敘事。路德提醒信徒研讀聖經的目的，是讓神透過聖經對我們說話，而不是要試圖破解那隱藏的奧秘。聖經的作者，沒有一個知道地球是圓的。但是聖經啟示了人生命的渺小，天文學的發現呼應了這個啟示，讓人們更清楚，人在宇宙中的比例小到可以在數值上忽略計算。聖經的作者，不知道許多疾病來自於細菌和病毒，但領悟了人生命脆弱與短暫，要把握當下歸向神，獲得救贖連接上永恆。聖經啟示外，關於這世界的一些事物，今天能夠為人所知，非但不能降低聖經啟示的真理，有信心的人依然能夠透過聖經的啟示找到樂意施恩的上帝。

參考書籍：

馬丁路德。「論意志的綑綁」。在路德文集。第二卷。雷雨田主編。325-606 頁。香港：路德會文字部，2004 年。

Luther, Martin. “The Bondage of Will. ” In Luther’s Work. Vol. 33: Career of the Reformer. III. ed. Philip S. Watson, 3-295. Philadelphia: Fortress Press, 1972.

Mjaaland, Marius Timmann. The Hidden God: Luther, Philosophy, and Political Theology.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