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7]十架神學(海德堡辯論文19-28)

十架神學家

在《海德堡辯論》中，馬丁·路德將神學家分為兩類：十架神學家和榮耀神學家。

十架神學家 無法繞過十字架或透過十字架去尋找其背後的東西。他們認為十字架不是透明的，而更像一面鏡子，反映出我們與這個世界的真實樣貌。通過基督受苦並被世人殺害，十架神學家看到了人類的罪、軟弱以及對上帝的無知。他們認為上帝不會通過那些光鮮亮麗、充滿榮耀或智慧的事物顯現，唯有耶穌基督才是上帝的真正顯現。

榮耀神學家，更適合被稱為哲學家，他們認為造物主隱藏在可見的受造物之中，並試圖通過類比的方式來認識神。當他們看見十字架時，他們認為可以透過它來看見隱藏在背後的神，而不是反思十字架本身。他們對十字架視而不見，寧願去追尋自己推測的神，即一個依照人類理解所構建的全知、全能、榮耀的神。

榮耀神學稱惡為善 ，稱善為惡 ; 十架神學正確道出事物的真相。(論點21)

在路德的語境中，他批評的是那些經院神學家。他們依賴亞里斯多德的哲學方法，堅持用三段論法來理解屬靈議題。時至今日，經歷了啟蒙時代、大革命、產業革命、世界大戰、全球化經濟與資訊革命後，人們很快將經歷人工智慧革命。在這個背景下，人們不再熱衷於界定神學與哲學，而是陷入「神在哪裡？」的困境。當代的體面人認為，能帶來幸福的東西才真正稱得上是上帝。然而，路德指出，唯有在苦難和十字架中，才能找到真正的上帝。

苦難誠如字面的意思，它是痛苦、淚水、折磨和煎熬。人們竭盡所能地逃避苦難，懇求上帝使自己脫離其中。詩篇的作者，尤其是大衛王，正是此道的高手。然而，榮耀神學家認為，耶穌基督道成肉身來到世間，這是一種自願受苦的行為，因此我們應該效法祂，認為受苦能更好地取悅上帝，將受苦視為一種善行。事實上，基督是奉差遣而來，並非「自找苦吃」。當祂在客西馬尼園懇求天父挪去苦杯時，祂真實地表現了祂的人性——那是完全正常的人性。

路德所處的時代，修道院文化盛行，許多人以苦修和禁慾為美德，甚至虐待自己。他們中某些菁英在苦修中產生幻象，認為自己因此親近了上帝。但那真的是來自上帝嗎？路德批判這種自願的苦修，認為這是在損害上帝賜予的身體，逃避神所賦予的真正呼召，這實際上是「稱惡為善」。他曾用「律法的殉道士」（“martyrs of the law”）來形容那些過度依賴律法、試圖通過自己的行為獲得救恩的人，這樣的人最終並未得救，反而過著困苦的生活，甚至喪失了生命。

真正的苦難往往是無法預測的，它會突然降臨，不需要我們刻意追求。耶穌教導我們禱告：「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這清楚地表明，祂並不鼓勵我們成為律法的殉道士。

另一方面，當代神學在討論善與惡時，常將苦難視為邪惡的產物。他們認為上帝是善的源頭，既然如此，苦難怎麼可能出自上帝？甚至有人批評，讓自己的獨生子受苦的父神是不道德的，這種觀點實際上是在「稱善為惡」。

關於耶穌在十字架上的受難，當代一些學者提出「虐待父親神學」（divine child abuse）這一批評，認為上帝讓耶穌經歷十字架苦難是殘酷的。然而，這種看法忽略這是三位一體的神共同計劃，彰顯了上帝對人類的極大愛，而不是一種父虐待子的行為。

另一個例子，約伯經歷極大的苦難，約伯的幾個在群體中身份體面的好朋友，都認為苦難是罪的結果，他們相信他必然犯了什麼隱藏的罪才會遭此災難。然而，約伯記的讀者都知道，約伯的苦難並不是因為罪，而是上帝允許的試煉，旨在彰顯更高的目的，超越人類短視的道德判斷。這挑戰了將苦難簡單視為因果報應的傳統思維。這又是另一種「稱善為惡」。

然而，通過苦難和十字架，我們可以更深地認識神，並理解到上帝有時會使用邪惡來成就祂的良善旨意。苦難不僅僅是懲罰或試探，更是讓我們經歷神恩典的一個途徑。在經歷苦難時，我們自然會呼求上帝，這時候，我們也更容易誠實地面對自己的罪與軟弱。正是在這樣的體悟中，我們開始認識到自身的致死境況，看到我們無法靠自己逃脫死亡與罪的權勢。

這種深刻的認識幫助我們看清生命中的真相，促使我們在神面前坦率地認罪，放棄自我拯救的幻想，完全依靠神的憐憫與救贖。這並不是因為苦難本身具有救贖的力量，而是通過苦難，我們更容易認識到自己的有限，並且願意接受上帝無條件的恩典。這也正是十字架的意義所在：上帝透過耶穌基督的受難，使用世人眼中的邪惡（不公的審判和死亡），成就了祂終極的善——拯救全人類。

創世紀中，約瑟在經歷兄弟的背叛和長期的囚禁，但他最後明白：「你們的意思是要害我，但神的意思原是好的」（創50:20）。我每次讀這句話的時候，難免動容。這句話表達了約瑟的信心，也深刻表達了上帝使用邪惡和苦難來成就祂美好計劃的真理。

十字架使人棄惡從善

十字架的朋友讚揚十字架，不談自己的善功，因為在十字架面前，不僅善功被推翻，由善功所造就的「老亞當」也被釘在十字架上。人不可能在行善後不自高；唯有當他首先經歷否定與苦難的煎熬，直到他感到自己毫無價值時，才會真正領悟到，他所行的善事並非出於自身，而是源自於上帝。當一個人尚未被十字架和苦難降卑，尚未視自己為一無所有時，他只會將榮譽歸於自己的善行與聰明，而不是歸榮耀於上帝。這樣一來，他便誤用了上帝的恩賜，甚至褻瀆了它。

正面思考或信心話語運動，滿足人們的宗教慾望，避開面對自己對罪的無助，就像一個成癮者一樣，藉著滿足他的癮頭，只會讓這癮頭變得更強。榮耀神學家用光鮮的外表掩蓋內心隱藏的罪，導致虛偽的信仰。而十架神學則主張消滅這種內在的自我催眠，勇敢地將「舊我」與基督一同死在十字架上，從而在復活的基督裡獲得新的生命，才能真正擺脫罪的束縛。

律法和智慧本身都是從神而來的，並非不好。十架神學告訴我們，唯有基督能完全滿足律法的要求，但若沒有透過十字架，律法和智慧就會被誤用。人若不在律法之下死去，就無法重生。路德解釋這種死亡的體驗為一種深刻的恐懼，比肉身的死亡更為真實，靈魂的死才是真正的死。透過十字架上的極大苦難，人感受到上帝的憤怒以及自己所處的絕境。

反思十字架，就是反思耶穌為我們背負罪孽，而復活的基督戰勝了死亡的陰霾。基督在我們中間，使我們重生，這是一種上帝在我們內心創造的新生命，像泉水般永不枯竭。這種活潑的信心釋放了我們的內心，驅使我們從心底愛神，使我們的感謝禱告次數遠超過了請求禱告。

因着信，基督在我們裡面活著，不斷激勵我們行善。我們能行善，是因為對基督所成就的一切懷有活潑的信心，祂已經完成了上帝通過我們的信所賦予的命令。活潑的信心意味著這信心是有生命的，它不僅僅是教義書中的理論，而是會在信徒的言行中活出來的。基督徒的具體形象就是效法基督的行為：祂樂意饒恕，我們也要饒恕；祂憐憫人，我們也要憐憫；祂釋放人的痛苦，我們也要這樣做；祂背負十字架，我們也當背起自己的十字架。正如路德引用的雅歌1:4：「願你吸引我，我們就快跑跟隨你。」

上帝之愛並不是尋找自己喜悦的事物，而是創造所喜悦的。人之愛是因遇見令自己喜悦之事物而引發的。(論點28)

這最後一條，令人感動。能夠明白神的愛與人的愛之間的差異。神的愛無私，人的愛自私。上帝愛的人是罪人、惡人、蠢人、軟弱的人，使他們變成義人、好人、聰明人、剛強的人。人有愛有恨，有喜歡有討厭，但神對自己所造的人，只有愛，並喜悅自己所造之人。

我來本不是召義人，乃是召罪人。(馬太福音9:13)

二千年前，猶太人的王親自來到自己國度的都城，卻遭到百姓公審，總督彼拉多問耶穌：

「你是王嗎？」

耶穌回答說：「你說我是王。我為此而生，也為此來到世間，特為給真理作見證。凡屬真理的人就聽我的話。」

彼拉多又問：「真理是什麼呢？」

耶穌沉默。

接受了殘酷的鞭韃之刑後，耶穌明白彼拉多並非真要求教於他。彼拉多是統治階級，世界超級強權的代言人，他知道耶穌並沒有犯法，但是這世界的道理是強者為王，容不下真理，猶太人的王被他的百姓判了死刑。真理面對這世界的霸權，就像待宰的羔羊，只能沉默不語。這齣腳本在每個時代都重複上演，信徒等待基督再來討回公道。

人類的矛盾與無知集中到各各他山上，這矛盾被高舉起來，人子也被高高地舉起來羞辱。

一個羅馬士兵覺得耶穌的處境很好笑，他調侃耶穌說：「你若是猶太人的王，可以救自己吧！」

「你不是基督嗎？可以救自己和我們吧！」連他旁邊被釘在木頭上的犯人，都忍不住在死前消遣耶穌。然而嚴重的褻瀆卻被神輕輕地放下。

耶穌說：「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知道。」

耶穌基督就是神的愛，是我們要傳的十字架。馬利亞這麼歌頌上帝：

他憐憫敬畏他的人，

直到世世代代。

他用膀臂施展大能；

那狂傲的人正心裏妄想就被他趕散了。

他叫有權柄的失位，

叫卑賤的升高；

叫飢餓的得飽美食，

叫富足的空手回去。(路加福音1:50-53)

參考書籍：

馬丁路德。「海德堡辯論」。在路德文集。第一卷。伍渭文主編。93-130 頁。香港：路德會文字部，2004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