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6]十架神學(海德堡辯論文13-18)

生命中的矛盾

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和母親閒聊，她無意中說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話：「人吃了又會餓，那為甚麼要吃呢？」我可能不像一般的小孩，聽過就算了，當作是一種對生活瑣事的輕鬆抱怨，當時反覆思想，竟把這小事記得一輩子。然而，這句話確實引人深思。人的一生短暫，卻不斷重複那些做過的事情，另外經驗告訴我們，生命帶著成長的喜悅，也面對衰殘的無奈。正如聖經傳道書中的傳道者所說：

 虛 空 的 虛 空 ， 虛 空 的 虛 空 ， 凡 事 都 是 虛 空 。(傳道書1:2)

在中文中，虛空這個詞讓人聯想到佛教的四大皆空：「虛與空者，無之別稱也。虛無形質，空無障礙，故名虛空。」佛教對「空」的研究，我認為世上各宗教與思想無一能出其右。據說這種空的實在論，符合科學的實證。簡單來說，這種說法認為空無一物，但卻能產生實質的效果。例如空間形成容量，或是高低落差產生動能，但佛經的作者提醒，萬物本質終究是空。傳道書的作者呼應了這人生最大的矛盾：一生勞碌，到頭來還是一場空。當代的存在哲學也點出了這世間現象的矛盾真理，有生就有死，有笑就有哭，有巔峰就有低谷，有善就有惡，有喜就有悲。空與無意義，東西文化的哲人不約而同都與傳道者有著類似的人生體悟。

十字架的矛盾

在神學的領域，十架神學點出了人與神之間關係中最大的矛盾。十字架的暴力與刑罰表達了神對罪人的憤怒，十字架上的犧牲表達了神對世人的愛。上帝的公義審判世人的罪，上帝的憐憫赦免了人的罪。路德稱十字架為上帝的「異工」(alien work)， 因為它違反甚至攻擊我們的宗教思維和本性，闡述十架神學的困難也在於此，人的本性忽視生命的矛盾，讓解釋十架神學變得相當困難。

無論在任何事上，我們的本性都喜歡看美好的一面。然而，路德在《默想基督受難》中指出，我們無法否認內心的一部分參與了虐待和殺害基督的行為。十字架顯現出我們本性的陰暗面不僅阻止我們親近上帝，甚至仇視上帝。難怪使徒保羅會如此感嘆：

我也知道，在我裡頭，就是我肉體之中，沒有良善。因為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故此，我所願意的善，我反不做；我所不願意的惡，我倒去做。若我去做所不願意做的，就不是我做的，乃是住在我裡頭的罪做的。我覺得有個律，就是我願意為善的時候，便有惡與我同在。(羅馬書7:18-21)

耶穌在十字架上釋放了人生中的各種矛盾：愛與恨、成與敗、喜與悲、恩與仇。藉著聖靈在信徒心中運行，基督的靈在生命中掌權。基督徒因此能夠超越這些矛盾，不是避免它們，而是在心靈層面上接受並超越它們。這種超越源於與神之間關係的和解。耶穌說，天國的人就像小孩子，小孩子該哭就哭，該笑就笑，對同伴既能無私分享，又能吵得天昏地暗。大人們在這不公義的世界裡，應該哭，卻哭不出來，因為我們既是被迫害者，也是迫害者。擁有富足的生活，應該笑，卻笑不出來，因為與他人比較的心態使我們心理總是不滿足。但是基督徒卻能夠脫離這些心靈上的巨大衝突，認清自己今生不可避免這些負面的部分，因為世人都有罪，罪是外在與內在衝突的原因。

感謝神！靠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就能脫離了。這樣看來，我以內心順服神的律，我肉體卻順服罪的律了。(羅馬書7:25)

意志的綑綁

罪在我們心中的存在，就和地心引力存在同樣真實。路德在1525年寫了一部有名的著作，是回應當時最出名的學者伊拉斯姆關於「自由意志」的討論，叫做「論意志的綑綁」。結論是人的意志是受限的，在決定性的決策，為善或者為惡，人受到罪的影響，總是偏向為惡。但這個觀念不是為了反對伊拉斯姆而在『論意志的綑綁』中推論的結果。在1918年的『海德堡辯論』中，人的意志不自由已經是路德的論點：

自墮落以後 ，自由意志僅僅能夠被動地行善，然而卻能夠經常主動地去行惡。(論點 14)

路德強調人類的自由意志在屬靈事務上是無效的，人類完全依賴神的恩典來得到救恩。他認為人類的自由意志只在世俗事務中有作用，而在屬靈事務中，人受限於罪的權勢。路德堅持，只有通過神的恩典，人的意志才能被解放，才能夠接受救恩。在海德堡辯論中，路德引用了多處聖經經文來支持他的觀點，以下是幾個關鍵的引用：

如經上所記：沒有義人，連一個也沒有。沒有明白的，沒有尋求神的。都是偏離正路，一同變為無用。沒有行善的，連一個也沒有。(羅馬書 3:10-12)

這段經文支持路德的觀點，即沒有一個人能夠依靠自由意志來尋求神或行善。

我是葡萄樹，你們是枝子。常在我裡面的，我也常在他裡面，這人就多結果子；因為離了我，你們就不能作甚麼。(約翰福音 15:5)

路德用這段經文強調，人類在屬靈上完全依賴基督，離了基督，人什麼都做不了，特別是在行善方面。

這些經文透露出對於人的意志的貶抑，正如保羅所說，神的智慧違反了人生的諸多常理。在尼采的思想中，培養堅強的意志力成為了他超越一切宗教的根本動力，並認為這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關鍵能力。尼采不認同耶穌，因為耶穌鼓吹人們放棄自己的意志，完全降伏於神的意志，要求門徒順服和謙卑。然而，尼采認為耶穌是他所知道意志最堅強的人，因為只有超乎常人的意志才能改變他人，並被認定為成就的標準。他從基督教對人類歷史的影響來看，耶穌無疑是最成功的人。

尼采提出了著名的「神已死」還有「權力意志論」（Will to Power），主張自己做自己的神的觀念，他在現今被推崇為超越時代的先知。堅強的意志與擁有力量正是這世界成功之道的關鍵心法，從洪荒的野蠻到今日的文明，尼采用美麗的詞藻喚醒了這不變的叢林法則。現代人都當了自己的神，幾乎人人都成了超人，是否都像他說的那樣高貴又堅毅，就見仁見智了。基督教則不強調自我意志和權力，反而誇耀順服與謙卑做僕人。這正是保羅所說的「神的愚拙」。

基督示範了順服與謙卑，在世上無私奉獻的一生，最終以被當作罪犯釘十字架收場。在這個以功名為成功標準的世界中，表面上是失敗到了極點，但卻顯明了神的榮耀，十架神學對這世界來說是異端。

區分意志與信心

我們現在可以來談談「意志」與得救的關係。由於我們主流的「決志禱告」文化，許多人認為自己的「決志」是必要的關鍵。有些護教書籍試圖說服人們藉由理性來相信基督教，並普遍存在一種觀念：因為人有自由意志，可以選擇是否要信，這樣上帝的審判才合理。這樣一來，不僅得救的功勞歸於人，就連下地獄也是因為自己的決定。

處裡這議題吃力不討好，像路德那樣全天下的讀書人幾乎都反對他。反對人的意志自由就好像否定人自由，就好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是一種冒犯。路德在論點13中所說：我們根本沒有真正的自由意志。由於罪的影響，人的意志只會選擇逃避上帝。如果人認為自己能靠自己得到恩典，那就是罪上加罪了（論點16）。

人的意志力和信心雖然相似，但它們是兩種不同的東西。人可以有作惡的意志力，但不會有作惡的信心。我們不會說一個人因為有信心而殺了仇人，而會說這個人復仇的意志很強。可惜這種把信心當作一種能力的誤解很普遍，這也是混淆律法與福音的不良結果。當人們把耶穌的「登山寶訓」當作福音，並將其中描述的天國子民素質視為可行的「條件」時，誤認為我們在行為和態度上符合標準才能「成為」天國子民。

即使天國子民，在成聖的過程，意志也不是決定人行善的關鍵。成聖這個觀念很麻煩，基督教傳統中包袱過多，在聖經新舊約僅僅強調天國子民要「分別為聖」，重點是「分別」，不是「為聖」，它不是累積功德或逐步獲取更神聖的地位，而是上帝對世人的恩惠在信徒的生命中持續地彰顯。分別為聖討論下去，遠遠超出本文範圍，無法好好說明，這需要透過路德的「聖召觀」來解釋。總之，救恩完全因上帝的恩典，不在乎人的行為；成聖是基督聯合於信徒的工作，不是我們的功勞。基督徒只有做上帝的工，沒有功勞。奧斯堡信條辯護論中特別強調信心是一種「恩賜」，它不像許多人所幻想的那樣，是可以自己修持、培育和保有的素質和意志力。十架神學的思維阻止我們將任何功勞和榮耀歸給自己。

雖然信是稱義唯一條件，但它卻不能算為人的善行；因為它乃是接受所應許的慈悲。（奧斯堡信條辯護論, 4.56）

參考書籍：

馬丁路德。「海德堡辯論」。在路德文集。第一卷。伍渭文主編。93-130 頁。香港：路德會文字部，2004 年。

貝克賽格博。神的愚拙：理性在馬丁路德神學中的地位。林秀娟 譯。新竹：信義神學院，1995 年。

弗里德里希·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徐楓譯。台北：五南，2019。

Forde, Gerhard O. On Being a Theologian of the Cross: Reflections on Luther’s Heidelberg Disputation,1518. Grand Rapids, MI: W. B. Eerdmans, 1997.